《阮玲玉》这个戏其实不是关于阮玲玉的我想,它首先是关于张曼玉的,其次才是关于阮玲玉的。这根本就是一个张曼玉的戏,她光彩动人、美丽妖娆、难以言表——只是那柔弱,那是只属于过去了的阮玲玉的,现时已不多有,因为根本不容多有,其实是很珍贵很堪怜惜欣赏,很有文艺之美的——如果她活得不是太久。单从这一点说,阮玲玉也是有价值的。
张曼玉却是不柔弱的。这大概是她们至大的区别。不过我有一种感觉,拍这部戏的时候她不快乐。她脸上有迟疑,有苦的痕迹……模拟着那几十年前自杀身亡的女明星的戏,戏停了她还不能停,收不住眼泪——不,这不是戏,她太像在演她自己,她心里有愤懑。1992年的张曼玉还没有现时的风轻云淡。是和第几任男人分手?还被公开了情书?这太八卦了,我简直也跟戏中小报记者一样了,但这是真的,白纸黑字,2000年末《南方都市报》记者采访,问:你自己对主演的电影哪一部最满意?答:应该是《阮玲玉》,因为那段时期我很困难,……
至于阮玲玉,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戏本身的编排,是有点现代和实验味道的,好像还有些隐喻,总之,作为“阮玲玉的故事”,倒有些模糊了。尤其后面部分,她自杀,这是大事,也是终结,这戏的解释,好像不很通。从女人的角度,断不会为一个没了感情只余麻烦的旧情人自杀,舆论怕什么?上法庭怕什么?纵恨自己瞎了眼,女人的韧性是大的,生命力顽强,怎么都可以活下去,只要那爱的心爱的梦不死不灭……除非那爱的心爱的梦死了,灭了,她的生命——在有的女人,是部分或大部分生命,在她,是全部生命——也就死了,灭了。
是谁导致了这样的结果,就在今年三月,有最新发现的资料,说阮玲玉的著名的“人言可畏”遗书竟非她亲出,而是当时与她同居的商人唐某,谋使他新交好另一女星姐妹伪造,他是体面富贵人,他要对社会有个交待——其实他不交待,也不须负什么责任,像高晓松先生说的,无论是法律的还是道德的;有钱人的世故圆通,是普通人所不能想的,也好,他总不成像一身轻松的高才子一样到处跟人对骂去——如果阮玲玉地下有知,会不会像她曾演过的女主角一样挣扎着爬起来呼喊:我要活、我要报复?你看看,我们还要编什么戏,写什么小说,我们再怎么创意、想象,竟也越不过生活本身,这样的叫人目瞪口呆、心惊肉跳!
其实商人唐某一早就被指为倚财仗势玩弄女星的恶霸,这就未免有些想当然了。拿阮玲玉来说,戏中有一段:为避战事他们一群人到了香港,她郁郁寡欢,心神不定,想是事业家人,一无着落,“丈夫”仍只念赌,大家也似没有主张,这个男人,只有这个男人,他功成名就,有备无患,仿佛世界都在掌握,说:“一切很快过去,到时这都成了插曲!”她未尝不是有了敬服依靠之心?所谓的女人的虚荣与堕落,有时也不过如此吧。








